在新加坡的华人群体中,茶去哪儿了?
新加坡70%以上的人口为华人,且很大一部分来自嗜茶的闽粤两省,为何茶没有成为当地的饮食文化符号呢?
首先,在早期移民社会,对茶的选择基于移民帮派地域文化的认同,不同茶品的选择加剧了移民帮派间的割裂而非融合。福建和广东移民带来的茶文化本身就有很大分歧。福建移民偏爱岩茶(福建产乌龙茶),广府移民喜欢云南的普洱茶和广西的六堡茶(黑茶),潮汕、客家移民青睐广东的单丛(广东产乌龙茶)。因此,新加坡早期的茶行分成两大阵营:福建帮和广东帮。广东帮内部又分成广府帮和潮汕帮。福建帮和潮州帮以售卖乌龙茶为主,广府帮则以销售普洱、寿眉、六堡为主。各帮派所卖的茶叶从不混乱(但都不卖绿茶,因为饮绿茶的人数不多,绿茶在当地没有市场)。
其次,早期移民新加坡的华人多做苦力,喝茶对他们来说一是帮助适应水土,二是做工时用来解渴。在脱离了中国茶文化大背景的殖民地,苦力的饮品显然不会被当做象征雅致生活的饮品。对比殖民文化中优雅的咖啡文化,茶在新加坡是“俗世化”而非“雅致化”的。即使到了1980年代中期,新加坡也只有所谓的港式饮茶,或是配食肉骨茶解腻而喝的小杯茶,极少有人像中国本土那样有买好茶、泡好茶、喝好茶的追求,更遑论茶文化层面的建构和传播了。
而海南咖啡则不同。海南人本身对茶没有太大兴趣,开发出的海南咖啡作为新饮品,摆脱了中国茶的地域属性,恰恰能起到融合社会各阶层移民的作用,是社会的黏合剂。
之后,随着海南咖啡的强势扩张,在新加坡诞生传统中国那种作为社会公共空间的茶馆的机会就更少了。茶在当地除了饮品和药用等特定功能外,不能作为人们交际的媒介,失去了茶的社会功能。
由此,脱离了原生文化背景而进入移民社会的茶,因其最初移民本身的阶层属性,在新加坡这个英属殖民地强势的咖啡文化面前,只能沦为低级饮品。移民传统的削弱不是直线性的,也不是均匀发生的,在大部分边缘文化地区,人们对“同化”也会做出抵抗,但是这样的力量通常到最后会势单力薄。而南洋咖啡的崛起,构成了一个殖民社会创造与再创造的文化密码——来自殖民者的咖啡文化,经过琼帮的改良和普及,被形塑成了一种更为“新加坡式”的饮品。
人类学家张光直说过:“到达一个文化的核心的最好方法之一,就是通过它的肠胃。”如今的新加坡第二、三代华人移民后裔,生长在现有的饮食文化背景中,自然对以茶为代表的中国原生文化的认同逐渐减弱,而对以咖啡为代表的西方文化的认同逐渐加强。正如希尔斯在《论传统》所言:“当两组一向独立的传统发生杂烩,其结果一定是一组传统胜过了另一组,并在先前并不知晓这种传统的社会中获得新的拥护者。”华人移民群体在塑造并认同咖啡文化中获得了一种先前从未有过的关于自身的形象,从饮食符号角度完成了“殖民地的民族主义”的建构。(张海岚 / 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