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胡渝江付蕾
突然间,崔健笑了起来,很畅快淋漓的笑,我有些触不及防,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按下快门,在我的心目中,崔健好像应该永远酷的样子。
访问进行得很困难,崔健时常拒绝回答我们的问题,很坚决。我甚至觉得他的很多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让我流血却痛快。很多年过去了,他有了皱纹,有了眼袋,但他依然先锋。
结束时快走到门口了,他居然主动要酒吧柜台结帐,那一瞬间,我心里激动得想流泪。还是那个崔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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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70年代出生的人应该是属于听您的歌长大的一代。您觉得您那一代人与我们这一代人有什么不同吗?
崔健(以下简称“崔”):最近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觉得过去这种以年龄来区分人群的方法不对。比如说什么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人,都不对。应该重新格局一下。我发现有很多年轻人,甚至有许多80年代出生的人,他们都喜欢我们的音乐。在网上,或者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他们很敏感。他们的说法让我觉得所谓年龄的代沟似乎不存在。
从我这来说,只是流行文化有区分的可能,流行这个东西是有目共睹的,不用多说。每个时代的流行文化有区别,但人的追求却没有什么不同,70年代、80年代、还有60年代,在我看来都没有什么不同。至少不太容易区分清楚。
我们当年听您的歌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些困惑,在那个媒体信息没有这么发达的年代,听您的摇滚也许是唯一选择。现在年轻人遇到的问题和你们那时候遇到的肯定不同。
崔:我很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我觉得很大程度上他们不是他们自己,他们被媒体选择了,被媒体轰炸。我给你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有很多做音乐评论的人,他们往往是看到我在某个媒体上说的一段话就开始妄加评论。而那个媒体说的话,很可能就是对我所说的话断章取义、甚至是编造的。我觉得关注这些问题的年轻人是被误导了。我关注的年轻人应该是很有想法很有品位的,甚至他们比我的同龄人更能理解我的音乐,至少更理解我。我的同龄人可能更多地理解的是我以前的一些作品。而我现在的作品,绝对是年轻人理解的多。因此,年代的划分,从我这里看就已经混乱了。这种划分是不对的,可能是我们被媒体误导了。是因为媒体将界线弄乱了,我们再根据媒体划分的界线来判断。一个没有个性的媒体,怎么能个性地划分出时代人群的个性呢?
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似乎很难激动起来,即使有也像是假的。也许是因为生存压力需要个人来承受。当您在写《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否有过生存的痛苦?
崔:现在的物质生活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反映出时代发生了变化。在我那个年代,不用去考虑买房的问题,住在家里或者是宿舍。那时候挣点钱,感觉比现在轻松,消费水平也较低。挣钱比别人快点还很有优越感。但这些都不太重要,物质是一个很淡的东西,有很多事情比物质更有意思。思考物质过多,就说明人进入了一种无聊状态。《一无所有》并不是一个物质化的概念,我觉得如果用物质来量化《一无所有》,那就太残酷了。我现在依然经常感觉到一无所有。
您总是不能让媒体很满意。
崔:我觉得我有很多幸运之处和灾难之处,都来源于媒体无止境的报道。我认为,一个媒体不应该超越一个创作者。只有一些低俗的艺术才会依靠媒体而生。依靠媒体生存的艺术实际上是走进了一个恶性循环。有很多文学青年很喜欢我的东西,于是很多远非我创作本意的东西被他们发扬光大出来了,于是很多关注我的东西的人,很多是依托那些被发扬出来的东西来关注我。现在的媒体,很大程度上会服从一种强权。而这种强权的压制,恰恰是摇滚最为反感的。这么说,当一个人压着你,或者是两个人架着你双脚离地。你可能更愿意被人压着,而不愿被人胁迫着离地。如果是两脚踹空,那样更像个小孩。可能被人压着,你还能反抗,你还有机会证明你自己。
您认为这是一种内在的驱动力呢,还是外部环境的原因呢?
崔:我认为是内在驱动力的问题,这是个人原因,抽象的东西很不具体,很无聊,对我来说是软弱的表现。中国的文人就是很含蓄,中国文化不缺乏抽象的愤怒,认为那是一种宽宏、一种深奥、一种博大。我就需要将这种愤怒具体化。我这样是在满足我自己。我觉得做我想做的事才能证明我在进步。
您觉得您在公众眼中的形象,是真实的吗?
崔:关注我的可能还是一小部分人,更多的人关注的还是主流。但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应该问公众。通过媒体反馈的我,肯定和公众心目中的有距离。我常常遇到这样的问题,见面后被问:哎,你怎么和我想像当中不一样啊?我觉得那肯定不是我的问题,我凭什么要跟你想像中一样?反而是我有权利去问:你凭什么乱想我啊?(笑)
您觉得您现在的听众群体是否有别于您最早的听众群体?
崔:因为作品不同、环境不同、时代不同了。一切都在更新,不能叫变化,那不准确。应该叫UPDATE。但你不能说WIN2000和WIN98没关系。我觉得很少有人做音乐像我这样,跨越这么大的一个时段。用自我检讨的态度来说我自己的话,我现在还在找路。找我自己的风格。很遗憾的是,现在的人还是那样,对我的东西,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部不接受。也有很大一部分的人,他们只接受我过去的东西。但他们基本上还接受我这个名字。
是不是因为过去听您的歌的人的心境已经不在了,而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更能体会你的这种愤怒?
崔:我觉得那也许只是一小部分人,更多的年轻人还是接受那些主流的、港台的、日韩的。他们哪儿有什么愤怒。
将来有没有可能隐居?
崔:这个问题现在说太早。我觉得这是种很偶像化明星化炒作。
您刚才说,您要将抽象的愤怒具体化,那么这种具体化,是仅停留在创作的层面上吗?
崔:我觉得我现在都有点不务正业了。不仅仅是写歌,因为我发现写歌的人太多了。而真正既有眼光、又有能力的人不多。但我并没有在做一些超越艺术家、或是偏离艺术的事。有时候我觉得,艺术家就像一个社会的屁股。觉得你性感的时候就揉你一把、打针的时候扎你一下、你要调皮的话,踢你一脚。都在那个部位。太沦落了,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和商业接触。比如现在我从事的一些活动,比如真唱运动、比如雪山音乐节。(因为没人做,所以我才做)如果有人做,我绝对不会做。太累了。
也就是说,您现在开始做一些音乐以外的事。
崔:不,跟音乐有关的事。我在做真唱运动和雪山音乐节的时候,很多时候能感觉那种男性荷尔蒙产生的感觉,很过瘾。因为你发现你自己在看到变化,因为作为艺术家,你给人的影响是精神上的一种化学变化,这时你看到由于自己的努力看到了物理上的变化。能满足男性想当英雄的愿望。甚至在我青春期的一些感觉都能找到。
我在很多报道方面看到您现在常提到人文关怀力的问题。
崔:所谓的人文关怀力,就是我提到的开始从事一些与创作没太大关系、甚至是无关的一些活动。
这种关怀力有没有扩展到音乐范畴外呢?比如社会和政治。
崔:我觉得人……我已经不提男人和女人之分了。一个男人如果不关心社会,他应该觉得愧对自己的女朋友或者是妻子。这样的男人甚至不配做男人。这个社会就是需要人关心才能发展起来的。现在有的人纯属装孙子、就像自我阉割了一样。其实这种关心应该是属于男性的天性的。现在有一种看法,关心社会是傻冒,多挣钱吧!现在男孩子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能就不被允许。因为现在的女孩子更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去挣钱。那种(对社会、对世界)的关心带来的甚至是一种耻辱感。而这种感觉其实应该是最健康的,最需要的。
作为父亲,您付出的是疼爱甚至是溺爱,做摇滚却需要的是颠覆反叛、甚至是刻薄,您觉得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冲突呢?
崔:摇滚不是属于某个年龄段的,摇滚是属于人的。摇滚乐概念也是因人而异的。现在很多做地下的人,可能就是一味地逆,永远说NO。这也成了一种形式。我觉得应该是这样,顺其自然,逆其不自然。
您现在好像更多地关注了技术方面的问题。
崔:我觉得技术太重要了,特别是在我们这种文化里。因为我们是一个文字大国。太不重视技术了。中国就是缺少工匠,当然不是说没有,是缺少,关键是缺乏重视。就好像我现在反假唱,有人就理解为崔健没地儿唱歌了。因为他不懂,他不理解这是整个唱片工业的事。从买乐器、排列、制作、进棚录音,还有灯光音响,这一系列的合作都是技术性的问题。而现在的假唱,就是一个伴奏带,将技术的问题全部都抹去了。我所说的技术的问题,就是这样一个过程。非常非常辛苦的。我不说,可能真的没有人知道。有的搞音乐的,一场演出就挣10块钱,而他还在那儿练琴。一张专辑很辛苦的做出来了,听众听完了就开骂。其中在技术这块付出就完全被忽视了。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不相信艺术可以影响下一代人。
崔:不是不相信。所有艺术家的作品,都希望影响的是同代人。就像李白、杜甫、包括屈原的东西能够流传下来,并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流传下来。你要将唐代的诗拿回战国去,也许就是胡说八道。因为不了解那个时代的问题。你得知道他的冲动之本是什么,你才能热爱这个人、热爱他的作品。就像听我的音乐的人,他应该了解我,了解我创作的冲动是为什么,了解我的冲动是来源于生命的。艺术的传播者和接受者就应该是这种恋人的关系。一个作品的产生,有创作者的感性和理性在里面,你必须有一定的了解,才能深入的理解。
您有没有近期的目标?
崔:想做的事很多。比如出新专辑、做现场录音,个人的或者是许多人的。我们想做一家现场录音公司。我希望明年能做一部音乐电影。雪山音乐节,我们还想做下一届。还有就是真唱运动。
您能不能对听您的歌的一代人,说点什么吗?
崔:(沉吟片刻)你没有听错。
花房姑娘
词:崔健 曲:崔健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 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 噢......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的惊奇像是给我, 噢......赞扬.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 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 噢......方向,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 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你不知不觉已和花儿, 噢......一样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 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 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 你要我和它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地说, 噢......不能这样,
我想要回到老地方, 我想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 噢......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 噢......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 噢......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 噢......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 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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