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云华

去年秋天我在从江县采访时,就听当地的同志说,在从江县有一个名叫占里的侗寨,堪称“中国计划生育第一村”,因为这个村第五次人口普查与第一次相比,人口仅增长了1人。春节刚过,我就赶上第一班客车直奔从江,与远道而来的中央电视台编导李树新、记者李东风不期而遇。


从从江县城乘车,在泥泞的公路上颠簸约半个小时,到了四寨河水库再乘坐20分钟的机动船,然后步行1个多小时翻越一座大山,便到了占里———这是一个郁郁葱葱古树环抱、门前小桥流水、四周良田大片的美丽侗寨。举目望去,错落有致的一栋栋吊脚木楼中间,耸立着一座高13层的高大鼓楼,在层层薄雾和袅袅炊烟中显得格外壮观。踏上小溪上颤颤悠悠的独木桥,走进寨子,栋栋木楼里侗家腌鱼和着刚蒸熟的香糯的香味扑鼻而来,让我们既感到新奇又觉得亲切。


占里沉浸在浓浓的节日气氛之中。孩子们在木楼间追逐玩耍,男人们在木楼里把酒畅饮,妇女们聚在一起刺绣闲聊,姑娘小伙们则欢歌阵阵……村民们在尽情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村民们说,这样的日子他们其实在每年秋收以后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春耕。这在普遍贫穷的从江偏远山寨是少有的丰衣足食的幸福生活景象。


占里这个不同寻常的侗寨,古老的鼓楼下埋藏着多少秘密?门前那条流淌不尽的小溪又讲述着多少神秘动人的故事呢?


村民吴永福给我们吟唱了一首占里古歌,歌词大意是:“我们不远千里来到这个地方,开荒造田,建设美好的家园,家家香糯满仓,户户养着猪牛羊。如今人口不能再增加,就像一只船,只装一千斤就装不下一千五,装多了要翻船。”


在占里,像这样关于控制人口增长、实行计划生育的歌词还有很多,比如“一棵树上一窝雀,多了一窝就挨饿。”“崽多了无田种,讨不了媳妇;女多了无银两,嫁不出姑娘。”


占里的村民向我们介绍,他们的先祖是隋唐时期从广西梧州迁徙而来的一对结拜兄弟,一个叫吴公力,另一个姓孟。当时梧州一带战乱不断,弟兄二人沿柳江而上,艰难地寻找着栖身之地,最后在深山密林中的占里坝定居下来。由于躲避了战乱,过上了祥和的生活,他们的子孙繁衍很快,几十年后占里坝几乎都被开垦了,四周的树木也多半被砍了做柴火。为了争田土,和睦的大家庭中开始出现偷盗、械斗等不和谐的因素。一天,子孙们聚集起来给吴公力祝寿,吴公力看着满堂儿孙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想,长此以往,占里将粮不够吃、柴不够烧,子孙后代将没有栖身之地。于是他召集全寨人集中在鼓楼下,定下寨规:一对夫妇只许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以便他们长大成人后“一进一出”,保持平衡;而全村的总人口要控制在700人左右,谁家多生孩子要杀他家的猪牛让全寨人吃,以示惩罚,还要多生的,永远逐出占里寨门;每年农历二月初一和八月初一,全寨人都要聚集在鼓楼下,听寨老训诫,并用侗歌传唱上述寨规。


可以说,早在几百年前,占里人就意识到了人口无限制地增长必将带来资源枯竭、社会动荡等严重后果,因此提出了控制人口增长,实现人与自然之间和谐相处的朴素的计划生育思想,并以村规民约的方式坚决贯彻下来,恪守延续至今。如今在占里,晚婚晚育、少生优生已经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民风民俗,青年男女的婚龄,女的一般都要在21岁以后,男的则在24岁以后。一对夫妇只生两个孩子,已成为这里每一对育龄夫妇自觉遵守的准则,超生现象在这里闻所未闻。与此同时,“一男一女、一进一出”的生育习惯,真正做到了男女平等,使占里的女性得到广泛尊重,重男轻女思想在这里几乎荡然无存。在占里,无论生男生女,主人通常都要杀一头牛、一头猪、两条鱼、四只鸡鸭请全寨人吃饭饮酒,大家共同庆贺一位新村民的到来。


据统计,占里共有160户人家,每户人家生育的都是两个孩子,其中155户生育的孩子都是一男一女,占98%,只有5户生育的是两男或两女。占里共有人口758人,其中男393人,女365人。


98%的人家都做到了生育“一男一女”,这是占里的一个谜。


我们诚恳地向占里人讨教其中奥秘,热情纯朴的村民们总是秘而不宣。几经周折,占里人才告诉我们,这是他们的“祖传秘方”,名为“换花草”,全村只有一个妇女掌握这一秘方,这位妇女年老后,由她单传给自己的女儿,再由其女儿继续“掌握”全村育龄妇女生育一男一女的“天机”,并为她们节育。


那么“换花草”又是什么呢?村民们一说是一种草药,一说是七八种中草药合成。还有一种说法是,“换花草”只是“祖传秘方”的统称,它包括两种药,一种是为已经生育了一男一女的妇女节育的药,即通过口服以达到避孕、流产的效果;第二种药便是在育龄妇女怀孕前服用,已达到确定生男还是生女的目的。后来一位村民拿出一种草根悄声告诉我,“换花草”就是一种藤状植物不同形状的根部,妇女在怀孕前,“吃这种形状的根就会怀男孩,吃那种形状的根则会怀女孩。”


“换花草”果真如此神奇吗?为什么村里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呢?也许“换花草”根本就不是村民拿给我看的那种草根,也许它只是占里人在控制人口的漫漫长路上,经过几百年的探索,朴素的计划生育思想的一种物化的象征吧。


占里人自觉实行了数百年的计划生育,使全村的人口长期保持在零增长状态,很好地保持了局部的生态平衡,使他们拥有的土地、水、森林等资源得到了最有效的保护,同时,大自然也将富足无忧、安康幸福的生活赐予给这里的人们。据介绍,1997年,占里人均拥有耕地1．55亩(良田),高于全国人均耕地1．4亩(包括旱地),而我国666个县的人均耕地面积都低于联合国划定的0．8亩的警戒线。对于地处山区的一个村寨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1997年,由于修建四寨河电站,占里的耕地被淹没了几十亩,但目前人均耕地仍然达到1．25亩。占里人常年四季都食用香糯,因为拥有这么多的良田好土,占里人都有选择种植香糯的资本,他们每年人均粮食达到700公斤。所以,无论你何时到占里作客,热情好客的村民们总是蒸好香喷喷的香糯,打来一壶壶米酒,用鸡鸭鱼肉招待你。


占里的姑娘几乎都不外嫁到外村。我问占里的妇女这是为什么,她们说出了心里话:“外村的人田土少、生活苦不说,还重男轻女,非要叫老婆生几个男娃娃不可。盘那么多娃娃,日子怎么过啊?”所以,即使有占里姑娘与邻村小伙子相好,都是小伙子到占里成了上门女婿。


富足的生活,优越的自然环境,使占里人身材普遍比周边村寨要高,姑娘们白皙漂亮,小伙子英俊帅气。这里的老人们人均寿命近70岁,90岁以上甚至百岁老人在占里很常见。


在占里,有一户五代同堂的8口之家,户主吴老顾今年已经92岁,最小的小孙孙只有两岁。不巧的是,我们到这户人家拜访时,只有吴老顾47岁的孙媳妇吴氏一人在家。吴氏略带歉意地说:“其他人都出门了,有的去干活,有的去玩。吴老顾身体仍然十分硬朗,也到地里‘活动身体’去了。”去年吴家收获了8000多公斤的香糯谷,1000多公斤粘谷,过年杀了头大肥猪。吴家房屋长廊的木杆上,全部晾满了织布用的白纱;吊脚楼下,猪、牛、鸡、鸭满圈。


占里奇特的生育文化,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引起了国家计生委、中国人口情报中心、中国人民大学人口研究中心等机构的重视。中央电视台编导李树新、记者李东风在占里进行了一个月的采访后感慨地说:“想不到在占里这样偏远的山寨里还能产生如此先进的生育文化。占里的生育文化中所体现的天人合一、阴阳平衡的思想,值得人们很好地研究和弘扬。”“过去西方一些人抨击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违反人权,占里的生育文化恰恰说明,只有实行计划生育才能从根本上保护人类的生存权和发展权。占里是实行计划生育国策的最好佐证。”他们与村民们相约,今年秋天他们还要到占里来跟踪拍摄,把占里的计划生育介绍给全国、介绍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