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作家具的命运
冯骥才先生是一位民间文化的热心保护者,在他的《紧急呼吁——民间文化拨打120》(文汇出版社2003年1月版)一书中便提到了在北京的高碑店、吕家营一带安营扎寨的山西古董贩子,提到了他们所倒卖的家具、铁钟等古物,还用了“特别是山西人”的提法。“大玩家”王世襄先生是国内知名的家具收藏者、鉴定家,曾将明式家具归纳为“八病十六品”;他捐赠给上海博物馆的几件明清紫檀、黄花梨家具已成该馆的镇室之宝。他于1957年发表在《文物参考资料》(见《锦灰堆》一书,三联书店1998年8月版)上的文章《呼吁抢救古代家具》中特别提到了山西家具,说:“几个月前,北京市木材公司派专人去山西买旧木器,逐批运回来后,崇文门外红桥市场上硬木材料满坑满谷,原来都是拆散了的家具,其中非常精美的紫檀龙大床也已身断肢分,惨不忍睹。我问当地木材公司的同志,为什么好木器不整着运回来。他说:“成件的硬木器山西不让出境,拆散了就可以随便运,没有人过问。反正我们卖材料,没关系。”王先生这里也用了“山西的情形就更严重了”的字眼。
晋商几百年的兴盛,为今日的山西不仅留下了十几处已辟为旅游热地的深宅大院,还有宅中甚是考究的家什物品、字画图书等等。20世纪50年代初,从山西拉走的不光是一车车的家具,还有一车车的图书……这都是有据可稽的。
山西式样的家具,行话曰“晋作”。它与苏作、京作、广作合为中国家具的四大流派。晋作家具成派于清,体量朋硕、沉穆劲挺、框厚板实、大边坚梆为之特色。其用料手面阔大,以当地所产核桃木为主,榆桦松杉辅之。由于材质稍逊,限制了雕镂工艺的进步,于是便在漆工上作起了文章,铺麻披灰,黑漆描金,十分的讲究,如今平遥推光漆、绛州雕漆能成为特色工艺,与此大有关系。晋中家具做工精巧,玲珑剔透之构可与苏作的灵空文绮轩轾,雄健凝重之态可与京作的雅致堂皇颉颃,铺张扬厉之势可与广作的秾华靡丽伯仲,样式则多为仿清三代紫檀工,乾隆味很浓。其结构精密巧妙、纹式简约洗炼,虎腿花牙,束腰托腮,或雕刻镂凿,或螺钿镶嵌。由于交通闭塞、滞于往来,晋北家具形态上更近乎明式,且蕴存宋辽遗韵。晋南家具多以描金彩绘髹漆,或山水人物,或花鸟文玩,俗称描金柜。晋作家具中颇具地域特色者为置之炕头的储柜与被几,其出于北方暖炕大被式的习俗。柜子格板玻璃上多绘戏出故事,才子佳人,书生逸士,虽说艳俗了些,冶媚了些,却也别致、活泼。庄户人家以大柜、供案、对桌、炕几、神龛为必备,衣冠之家则佐之以屏风、画桌、鼓墩、圈椅、香几等,大件有架子床、闷户橱、多宝格、博古架,小件有梳妆盒、面盆架、半圆桌、官皮箱等等。
目前,能集中观赏到晋作家具的地方有位于平遥县城南大街的三晋大财东家私博物馆(原址为百川通票号),藏有万余件清中叶之后的家具,位于祁县县城东大街的雨楼明清家私博物馆(原址为巨贾何氏家族的宅院),藏品有4000余件。另在几处晋商大院内也有精致收藏。祁县乔家大院中的犀牛望月镜为铁梨木材质,上部镜体为毛光玻璃,直径一米左右,周围有祥云映衬,为镂空雕刻;下部是一只回首的犀牛,卧于基架之上,背驮镜体。犀牛角目峥嵘,身甲清晰可见,四蹄形态,仿佛要腾空翔云,上下浑然一体,给人一种凝重威严、端庄朴素之感。通体呈重枣暗色,表面光泽四溢,不乏秾艳华丽。此镜一座便重达一吨,目前已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一只九龙灯做工极为精巧,高0.9米,上刻九条蟠龙,其中的八条分上下两层呈卐字型排列,中以一轴贯通,为乌木质地。另一八条屏上刻傅山书写的《文昌帝君阴骘文》,刻工忠实地再现了傅先生扫帚行笔的洒脱自若、遒劲雄浑。太谷三多堂中收藏有400余件明清家具,多为乌木、黄花梨木、核桃木制成。其中的五扇式百寿大屏风,花梨木框架,大理石镶嵌,堪称明清家具之极品。此屏高3.8米、宽5米,重达千斤,上镶有92块大理石,嵌石周围以象骨包边,其整体由15块榫卯组合而成,呈八字收缩状,取内敛外放之意,上部为云雷纹图,中心为三晋书法大家,号称三代帝师的祁隽藻的字迹,内容为两汉十八位名贤之箴言警句、训词忠告,两侧各立一对小狮子,口含丝带,足蹬彩珠,属厚重中的琳珑,陡峻中的弛缓。另有一大理石嵌梆的大烟榻格外的气派风致。榻上置一张小炕桌,为楠木葡萄瘿剖制而成,图案浑沌莽苍、蓬芜庞驳,依其尺寸,非千年古树不难结。岁寒三友镜之造型类似于犀牛望月镜,只不过将”犀“之”喜“的谐音喻示,变得更具文人习气罢了,其团型镜面也换成了山水纹饰的大理石。而另一件羽毛镜为乾隆年间的制品,方镜之上以翠鸟之羽贴成一幅面积约半平方米山水画卷,至今仍习习闪烁、荧光映耀。馆藏的多种椅子中,堪称独到者,是一对清式双鱼如意椅,其靠背上的镂空双鱼取“图心有意,意必吉祥”趣,其造型之合度、比例之匀称、花式之清雅、工艺之考究,难得一见。
当人们重新审视传统,认识到晋作的价值时,它已闲置经久,毁弃殆尽了,时下又被席卷而来的市场大潮捣腾到了经济发达地区,辗转到了附庸风雅的新贵们手中,在他们现代化家电和前卫装修的厅室里,摆放一二符号象征的老家具,被视作返朴归真、雍容尔雅之举。但这些老家什一旦离开了发生地、离开了与之相融洽匹配的环境,其价格虽翻番了,价值却要大打折扣。哪一种民间物品流至市场,便表面哪一种民间文化已成为历史。留几件老器物、几幢老房子予昨日的记忆,为行将消失的本土文化地域特色留一份今日的活证,留一份历史的根脉和精神,绝对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