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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着脚;念同山共静,知忧喜无由上眉。
·趋炎虽暧,暧后更觉寒威;食蔗能甘,甘余更生苦趣。何以养志于清修而炎凉不涉,棲心于淡泊而甘苦俱忘,其自得为更多也。
·逸态闲情惟期自尚,何事外修边幅;清標傲骨不顾人怜,无劳多买胭脂。
·炮凤蒸龙,放箸时与齑蔬无异;悬金佩玉,成灰处共瓦砾何殊?
·扫地白云来,才着工夫便起障;凿池明月人,能空境界自生明。
·醴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淡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一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驰哉?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卿相;士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只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损身败德之媒,只五分便无悔。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杀身的利器。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招和平。
·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肆之心;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小无豪横之习。
·钓鱼,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弈棋,清兴也,且动争战之心。可见多事不如省事之为适,逞能不如无能之为真。
·延促由于一念,宽窄系之寸心。故机闲者一日遥于千古,意宽者斗室广若两间。
·事到眼前,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因出世上,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
·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甘饴,而一念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
·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静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
·多藏者厚亡,步高者易踬。故贵不如贱之常安,富不如贫之无虑。
·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何足忧?真看破世情之箴言也。
·有一乐的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追随;有一好的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素位的风光,寻常的茶饭,才是安乐的窝巢。
·以我转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逍遥之境,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顺亦生爱,一毫皆缠缚之端。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颜貌,又思既死之后后何情形,如此看透,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乎物外矣。
·交市人不如友山翁,谒朱门不如亲白屋。听街谈巷语不如闻牧唱樵歌;谈今人失德过差,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
·心虚则性现,不息心而求见性,如拔波见月;意净则心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镜增尘。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攫鸟噬人法术。故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任重道远的力量。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
·闻恶不可就恶,恐为谗夫泄怒;闻喜不可急亲,恐引奸人近身。
·性躁心粗者一事无成,心和气平者百福自集。
·人肯当下休便当下了,若要寻个歇处,则婚嫁虽完,事亦不少,僧道虽好,心亦不了。前人云:如今休去便休去,欲待了时无了时。见之卓矣。
·从冷视热人,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从冗入闲境,然后觉闲中之滋味长久。
·热不必除而热恼须除,身常在清凉台上;穷不可遣而穷愁要遣,心常居安乐窝中。
·机动者,寝石视为伏虎,弓影疑为长蛇,此中浑是杀机;念息的,人手可狎海鸥,蛙声可当鼓吹,触处俱见真机。
·胸中物欲半点都无,已如雪消炉焰冰消日;眼里空明一段自在,时见月在青天影在波。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必早。知此可以免蹭蹬之忧,可以消躁急之念。
·世味能饱谙,任教覆雨翻云,总慵开眼;人情能会尽,随你呼牛唤马,只是点头。
·今人专求无念,而终不可无,只是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打发得去,自然渐渐入无。
·神酣布被窝中,得天地冲和之气;味足藜羹饭后,识人生淡泊之真。
·当雪夜月天,心境便尔清澈;遇春风和气,意界亦自冲融。造化人心,浑合无间。
·大恶多从柔处伏,哲士须防棉里针;深仇常自爱中来,达人宜远刀头蜜。
·趋炎附势之祸,来亦惨亦甚速;棲恬守逸之味,美亦淡亦最长。
·平居息欲调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齐家量入为出,徇大义则芥视千金。
·一翳在眼,则空花乱起,纤尘着体,杂念纷飞。了翳无花,销尘绝念。
·陆鱼不忘濡沫,笼鸟不忘理翰,以其失常思返也。人失常而不思返,是鱼鸟之不若也。
·耳根如风谷传声,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著,则物我两忘。
风操第四
·廉所以戒贪,我果不贪,又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息诤,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誉以致暴客弯弓。
·为善而欲自高胜人,施恩而欲邀名结好,立业而欲惊世骇俗,植节而欲标异见奇,此皆是善念中戈矛,理路上荆棘,最易夹带,最难拔除者也。须是涤尽渣滓,斩断萌芽,才见本来真体。
·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防之当如渡海浮曩,勿容一针之鎼漏;万善全始得一生无愧,修之当如凌云宝树,须假众木以撑持。
·执拗者福轻,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操切者寿夭,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尽人自可以回天。
·才志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人欲从初起处剪除,似新萌处斩,其功夫极易;天理自乍明时充拓,如尘镜复磨,其光彩更新。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意兴由外境而得者,有得仍有失。
·士君子之涉世,于人则不可轻为喜怒,喜怒轻则心腹肝胆皆为人所窥;于物则不可重为爱憎,爱憎重则意气精神为物所制。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的德量。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求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其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以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
·交友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御事者与其巧持于后,不若拙守于前。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礼,则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则可以提防不测之事变。
·仇边之弩亦避,而恩里之戈难防;苦时之坎易逃,而乐处之阱难脱。
·膻秽则蝇蚋丛嘬,芳馨则蜂蝶交侵。故君子不作垢业,亦不立芳名。只是元气浑然,圭角不露,便是持身涉世一安乐窝也。
·招千万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希千百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丑。
·从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自培植许多生意。
·君子严如介石而畏其难亲,鲜不以明珠为怪物,而起按剑之心;小人滑如脂膏而喜其易合,鲜不以毒螫为甘饴,而纵染指之欲。
·讨了人事的便宜,必受天道的亏;贪了世味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损。涉世者宜审择之,慎毋贪黄雀坠深井,舍隋珠而弹飞禽也。
·解斗者,助之以威则怒气自平,惩贪者济之以欲则利心反淡。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亦救时应变之权宜法也。
·杨修(《三国》之谋士)之躯见杀于曹操,以露已之长也;韦延之墓见伐于钟繇(you),以秘已之美也,故哲士多匿采以韬光,至人常逊美而公善。
·望重缙绅,怎似寒微之颂德;朋来海宇,何如果肉之孚(仰孚fu)心。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偏执岂能及圆融。
·事事培元气,其人必寿;念念存好心,其后必昌。
·宁有求全之毁,不可有过情之誉;可有无妄之灾,不可有非分之福。
·廉官多无后,因其太清也;痴人每多福,以其近厚也。故君子虽重廉介,不可无含垢纳污之雅量;虽戒痴顽,亦不必有察渊洗垢之精明。
·荣宠傍边辱等待,不必扬扬;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
·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注五分器便稳。如韩信以勇略震主被擒,陆机以才名冠世见杀,霍光败于权势逼君,石崇死于财富敌国,皆以十分取败者也。康节云: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旨哉言乎。
·蛾扑火,火焦蛾,莫谓祸生无本;果种花,花结果,须知福至有因。
·多栽桃李少栽荆,便是开条福路;不积诗书便积玉,还如筑个祸基。
·大聪明的人,小事必朦胧;大懵懂的人,小事必伺察。盖伺察乃懵懂之根,而懵懂正聪明之窟也。
·面前的地步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惠泽要流得长,使人有不匮之思。
·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醴的,减三分让人食。此皆涉世安乐法也。
·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享受毋逾分外,修持毋减分中。
·处世让一分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已的根基。
·事事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必召外忧。
·家庭有位真佛,日常有种真道,人能识心和气,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间形体两释,意气交流,胜于调息养气万倍。
·攻人之恶勿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勿过高,当使其可从。
·处事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与人不要感德,无怨便是德。
·人至事穷势蹙,当原其初心;士当行满功成,要亲其末路。
·富贵之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如何能享?聪明之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如何不败。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教子弟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种子,便终年难植嘉苗矣。
·真廉无廉名,图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为恶者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念;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福不可邀,养喜神以为招福之本;祸不可避,去杀机以为远祸之方。
·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丛兴。君子所以宁默毋燥,宁拙毋巧。
·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清冷者,受享亦凉薄;惟气和心暖之人,其福必厚,其泽亦长。
·天理路上甚宽,稍游胸中,便觉高明爽朗;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眼前,俱是荆棘泥涂。
·图未就之功,不如守已成之业;悔既往之失,亦要防将来之非。
·家人有过,不宜暴扬,不宜暴弃。此事难言,借他事以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正警之。如春风之解冻,和气之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此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老来疾病,都是壮时做的;衰时罪孽,都是盛时招的。故持盈履满,群子尤兢焉。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教旧好,立荣名不如种荫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人有短处,要曲为弥缝,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顽的,要善为化诲,如忿而疾之,是以顽济顽。
·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见悻悻自好之人,在防籍口。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虞者;宁受人之欺,毋疑人之诈,此警伤于察者。二语并存,精明浑厚矣。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是,著不得一毫感激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更成市道矣。
·功过不容稍混,混则人怀惰隳之心;恩仇不可过明,明则人起携二之念。
·恶忌阴,善忌阳,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
·锄奸杜佞,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譬如塞鼠穴,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俱被咬破矣。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则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道是一件公众的常事,当随时而接引;学是一件家常的便饭,常随事而警惕。
·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尤物逢之而生;念头刻忌的,如朔雪阴凝,尤物遭之而死。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反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而后严者,人必怨其酷。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平。毋稍随而近腥膳之党,亦毋过激而忘蜂蜇之危。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些;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
·休与小人仇雠,小人自有对头;莫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意。
·毋忧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用人不宜刻,刻则效劳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当时喧杂,则平日所记忆者皆漫然忘去;境在清宁,则夙昔所遗忘者又恍然自现。
·性天澄彻,即饥餐渴饮,无非康济身心;心地沉迷,纵说偈谈禅,总是播弄精魂。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炼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人要存一点素心。
·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露,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
·人之际遇有齐有不齐,而能使已独齐乎?已之情理有顺有不顺,而能使人皆顺乎?以此相观对治,亦是一方便法门。
·欹器以满覆,扑满(类存钱罐之物)以空全。故君子宁居无不居有,宁处缺不处完。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两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他俱泯。
·千金难结一时之欢,一饭竟致终身之感。盖爱重反为仇,薄极反成喜也。
·觉人之诈不形于言,受人之侮不动于色。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则危;能事不宜尽毕,尽毕则衰;行谊不宜过高,过高则谤与毁来。
·当与人同过,不当与人同功,同功则相忌;可与人共难,不可与人共乐,共乐则相仇。
·信人者,人未必尽诚,已则独诚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诈,已则先诈矣。
·为善不见其益,如草里冬瓜,自能暗长;为恶不见其损,如庭前之雪,势必潜消。
·遇故旧之交,意气要愈新;处隐微之地,心迹宜愈显;待衰朽之辈,恩礼当愈隆。
·凭意兴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车轮;从情识解悟者,有悟则有迷,终非常明之灯烛。
·识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当绝利害之虑。
·标节义者,必以节义受谤;榜道学者,常因道学招尤。故君子不近恶事,亦不立善名,只要和气浑然,才是居身之宝。
·谗夫毁士,如寸云蔽日,不久自明;媚子谀人,似隙风侵肌,无疾亦损。
·节义之人亦以和衷,才不启忿争之路;功名之士承以谦德,方不开嫉妒之门。
·士大夫居官不可竿牍无节,要使人难见以杜佞端;居乡不可崖岸太高,要使人易见以敦旧好。
·天贤一人以诲众人之愚,而世人反逞其所长而形人之短;天富一人以济众人之困,而世人反挟其所有以凌人之贫,真天之戮民哉?
·至人何思何虑,愚人不识不知,可与论学,亦可以建功。惟中材的人,多一番智识,便多一番臆度猜疑,事事难与下手。
·口乃心之门,守口不密泄尽真机;意乃心之足,防意不严走尽邪蹊。
·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人世之机阱,此处着眼不高,鲜不堕彼术中矣。
·一事起则一害生,故天下常以无事为福。读前人诗云: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云:天下常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虽有雄心猛气,不觉化为冰霰矣。
·波浪掀天,舟中不知惧而舟外者寒心;猖狂骂座,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故君子身虽在事中,心要超事外也。
·人生减省一分便超脱一分。如交游减便免纷扰,言语减便寡愆尤,思虑减则精神不耗,聪明减则混沌可完。彼不求日减可求日增,真桎梧此生哉。
·穷理尽妙,钩深出重渊之鱼;进道忘劳,致远乘千里之马。
·尘许旃檀彻底香,勿以微善而起略退之念;毫端鸩血同鸩毒,莫以细恶而萌无伤之芽。
·非理外至,当如逢虎而深避,勿恃格兽之能;妄念内兴,且拟探汤而疾禁,莫纵染指之欲。
·不虞之誉不必喜,求全之毁何须辞。自反有愧,无怨于他人;自反无愆,更何嫌众口。
旷达第五
·身不宜忙,而忙于闲暇之时,亦可警惕惰气;心不可放,而放于收摄之后,亦可鼓畅天机。
·拔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炎冰兢;消却心头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躯壳的我要看得破,则万有皆空而其心常虚,虚则义理来居;性命的我要认得真,则万理皆备而其心常实,实则物欲不入。
·心体澄澈,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和平,常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会得此意以持身涉世,心与境两忘矣。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膳存而蚋常集。
·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念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梦里悬金佩玉,事事逼真,睡去虽真觉后假;闲中演偈谈玄,言言酷似,说来虽是用时非。
·少壮者,当事事用意而意反轻,徒泛泛作水中凫(fu野鸭)而已,何以振云霄之翮?衰老者,宜事事忘情而情反重,徒碌碌为辕下驹而已,何以脱缰索之身。
·鹤立鸡群,可谓超然无侣矣;然进而观之大海之鹏,则渺然自小;又进而求之于九霄之凤,则巍乎莫及。所以至人常若无若虚,而盛德多不矜不伐也。
·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古人实受处,今人又虚度了一世。总是耽空逐妄,看个色身不破,认个法身不真耳。
·人身只为欲字所累,便如牛如马,听人羁络;为鹰为犬,任物鞭笞。若果一念清明淡然无欲,天地也不能转动我,鬼神也不能役使我,况一区区事物乎。
·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荫,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
·昂藏老鹤,虽饥而饮啄犹闲,肯似鸡骛之营营而食?偃蹇寒松,纵老而丰标自在,岂似桃李之灼灼而争妍。
·静处观人事,即伊吕以勤庸,夷齐之节义,无非大海浮沤;闲中玩物情,虽木石之偏枯,鹿豕(shi猪)之顽蠢,总是吾性真如。
·富贵的一世荣宠,到死时反增了一个恋字,如负重担;贫贱的,一世清苦,到死时反脱了一个厌字,如释重枷。人诚想念到此,当急回贪恋之首,而猛舒愁苦之眉矣。
·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洪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如何看他不破而怀贪生之虑?如何看他不重而贻虚生之羞。
·夜眠八尺,日啖(dan)二升,何须百般计较;书读五车,才分八斗,未闻一日清闲。
·闲看扑纸蝇,笑痴人自生障碍;静观竞巢鸟,叹杰士空逞英雄。
·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北邙山未曾留闲地,人生且自舒眉。
·闲烹山茗听瓶声,炉内识阴阳之理;漫履楸枰观局戏,手中悟生杀之机。
·栖迟蓬户,耳目虽拘而心怀自旷;结纳山翁,仪文虽略而意念常真。
·想到白骨黄泉,壮士之肝肠自冷;坐老清溪碧嶂,俗流之胸次亦开。
·福莫福于事少,祸莫祸于心多。惟省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心平者方知多心之为祸。
·奢者富而不足,何如俭者贫而有余;能者劳而伏怨,何如拙者逸而全真。
·人知名位之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人知饥寒为忧,哪知不饥不寒之忧为更甚。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培之;天劳吾以形,吾逸吾心以养之;天扼吾以遇,吾行吾道以通之。天岂奈何我哉!
·贞士无心邀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险人着意避祸,天即就着意中夺其魄。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憾的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恻之人情。
·生长富贵从中的,嗜欲如猛火,权势似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焰不至焚人,必将自烁矣。
·以幻迹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身肢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的破,认的真,才可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的缰索。
·鱼网之设,鸿则罗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
·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和气;寸心洁白,可以昭垂百世清芬。
·仕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优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鄙夫念头迫促,便福薄而泽短,事事成个迫促规模。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石火光中争长兢短,光阴究竟几何?蜗牛角上较雌雄,世界究有许大?
·争先的径路窄,退后一步自宽平一步;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久一分。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泯炎凉。
·贪心者分金恨不得玉,封侯怨不授公,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于膏梁,布礼包暧于狐貉,编氓何让王公。
·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不受拘牵;此心常处在静中,利害是非谁能瞒昧。
·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尧夫云:昔日所云我,今朝却是伊,不知今日伊,后来又属谁?人能作如是观,便可解却胸中绢矣。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
·狐眠败砌,免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真空不空,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问世尊何如发付?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绝欲亦是苦,在吾侪善自修持。
·人心有真境,非丝竹而自愉快,不烟不茗而自清芬。须要念净境空,虑忘形释,才得以游衍其中。
·优伶传粉调朱,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舞罢,妍丑何存?弈者争先恐后,较雌雄于枰间,俄而局尽子收,雌雄安在?
·人生原是傀儡,只要把柄在手,一线不乱,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场中矣。
·放得功名富贵之心下,便可脱凡;放得道德仁意心下,才可入圣。
·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是性天之真境;乐处乐非真乐,苦中乐得来,才见心体之真机。
·前人云: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又云:暴富贫儿休说梦,谁家灶里火无烟?一箴自昧所有,一箴自夸所有,可为学人切戒。
·我贵而人奉之,奉此峨冠大带也;我贱而人侮之,侮此布衣草履也。然则原非奉我,我胡为喜?原非侮我,我胡为怒?
·世人以心惬处为乐,却被乐心引入苦处;达士以心拂处为乐,终由苦心换得乐来。
·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风花雪月自闲而劳者自冗。
·宾朋云集,剧饮淋漓,乐矣!俄尔漏尽烛残,香销茗冷,不觉反成呕咽,令人索然无味。天下事大率如此,人奈何不早回头也!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衷;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尽归掌握。
·寒灯无焰,弊裘无温,不失本来面目;心似死灰,身如槁木,未免堕入顽空。
·忙处不乱性,须闲处心神养得清;死时不动心,须生时事事看得破。
·峨冠大带之士,一旦睹轻蓑小笠,飘飘然逸也,未必不动其咨嗟;长筵广席之豪,一旦见净几疏帘,悠悠然静也,未必不增其绻恋。人奈何驱以火牛,诱以风马,而不思自适其性哉?
·羁锁于物欲,觉吾生之可哀;夷犹于性真,觉吾生之可乐。知其可哀,则尘情立破,知其可乐,则圣境自臻。
·才就筏便思离筏,方是无事道人;若骑驴又觅驴,终为不了禅子。
·树木至归根日,而后知花萼枝叶之易空;人生到盖棺时,而后知子女玉帛之难守。
·意所偶会,便成佳境,物出天然,才见真机。若加一分调停布置,趣味减矣。白氏云:意随无事适,风逐自然清。有味哉,其言之也。
·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惟有素琴横月,短笛吟风。
·山居胸次清洒,触物皆有佳思。见野鹤云起而起超绝之想,遇清泉白石而动澡雪之思,抚老桧寒梅而劲节与之挺立,侣沙鸥野鹿而机心与之顿忘。
·心旷则万钟如瓦缶(fou盆子一种),心隘则一发似车轮。
·人心多从动处失真,若一念不生,澄然静坐,云兴而悠然共逝,雨滴而怡然俱清,鸟啼而欣然有思,花落而萧然自得,何地非真境,何物无真机。
·世人为荣利纠缠,动曰尘世苦海。不知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渔唱樵歌,世亦不尘,海亦不苦,彼自尘苦其心耳。
·释氏之“随缘”,吾儒之“素位”,四字是渡海的浮囊。盖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则万绪纷起,惟随遇而安,斯无入而不自得矣。
·尼山(孔子)以富贵而不义视如浮云,漆园(庄子)谓真性之外皆为尘垢。夫如是则悠悠之事,何足介意。
·大千沙界尚为空里之空名,钜万金钱固是末中之末事。
·浮生可见,如梦幻泡影,虽有象而终无;妙本难穷,谓真性灵明,虽无象而常有。
·学道之人,虽曰有心,心常在定,非同猿马之未宁;虽曰无心,心常在慧,非同株槐之不动。
·游鱼不知海,飞鸟不知空,凡民不知道。是以善体道者,身若鱼鸟,心若海空,庶乎近焉。
·一念常惺,才避去神弓鬼矢;纤尘不染,方解开地网天罗。
·红烛烧残,万念自然灰冷;黄梁梦破,一生亦是浮云。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茗碗炉烟。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逸兴第六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自朗。
·随缘便是息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盂水同圆。
·^***不尚铅华,似疏梅之映淡月;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
·翠条傲严霜,节纵孤高无伤冲雅;红蕖媚秋水,色虽艳丽何损清修。
·花逞春光,一番风一番雨,催归尘土;竹坚雅操,几朝霜几朝雪,傲就琅玕。
·秋虫春鸟共畅天机,何必浪生悲喜;老树新花同含生意,胡为妄别妍(yan美)媸(chi丑)
·昼闲人寂,听数声鸟语悠扬,不觉耳根尽彻;夜静天高,看一片云光舒卷,顿令眼界俱空。
·花开花谢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暧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自赏。
·鸟惊心,花溅泪,具此热心肠,如何领取得冷风月;山写照,水传神,识吾真面目,方可摆脱得幻乾坤。
·地阔天高,尚觉鹏程之窄小;云深松老,方知鹤梦之幽闲。
·阶下几点飞翠落红,收拾来无非诗料;窗前一片浮青映白,悟入处尽是禅机。
·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古木,方信闲人是福人。
·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纯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芳菲园院看蜂忙,觑破几般尘情世态;寂寞衡茅(白茅草庐)观燕寝,引起一种冷趣幽思。
·席拥飞花落絮,坐林中锦绣团茵;炉烹白雪清冰,熬天上玲珑液髓。
·天地景物,如山间之空翠,水上之涟漪,潭中之云影,草际之烟光,月下之花容,风中之柳态,若有若无,半真半幻,最足以悦人心目而豁人性灵,真天地间一妙境地。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此是无彼无此的真机;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此是彻上彻下得真境。吾人时时以此景象注之心目,何患心思不活泼,气象不宽平。
·鹤唳雪月霜天,想见屈大夫醒时之激烈;鸥眠春风暖日,会知陶处士(陶渊明)醉里风流。
·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
·满室清风满几月,坐中物物见天心;一溪流水一山云,行处时时观妙道。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存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霁日青天,倏变为迅雷震电;疾风怒雨,忽转为朗月晴空。气机何尝有一毫滞碍,太虚何尝有一毫障蔽,人之心体亦当如是。
·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决;花容草色,无非见道之文。学者要天机清彻,胸次玲珑,触物皆有会心处。
·孤云出岫,去留任其自然;朗月悬空,妍丑忘于所照。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开了万丈红尘。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树;性天中有化育,触处都鱼跃鸢飞。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随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晴空朗月,何处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竹,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鴞(chixiao猫头鹰)偏嗜腐鼠。噫!世人不为飞蛾鸱鴞者几何人哉!
·一灯莹然,万籁无声,此吾人初入寞寂时也;晓梦初醒,群动未起,此吾人初出混沌处也。乘此而一念回光,炯然返照,始知耳目口鼻皆桎梏,^***嗜好悉机械矣。
·心体便是天体,一念之喜景星庆云,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风甘露,一念之严烈日严霜。何者?所感只要随起随灭,廓然无碍,便与太虚同体。
·山之高峻处无木,而溪谷回还则草木丛生;水之湍急处无鱼,而渊潭渟蓄则鱼鳖聚集。此高绝之行,偏急之衷,君子重有戒也。
·日既暮而犹烟霜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桔芳馨。故末路晚年,君子更宜精神百倍。
·风斜雨急处,要立得脚定;花浓柳艳处,要看得眼高;路危径险处,要回得头早。
·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梨杏虽甘,何如桔绿橙黄之馨洌。信乎,浓夭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也。
·风恬浪静中,见人生之真境;味淡声稀处,识心体之本然。
·羡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厌名利之谈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莺花茂而谷艳山浓,总是乾坤之幻境,草木落而崖枯水瘦,才见天地之真吾。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霜自足;会心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
·心无物欲,便成霁海秋空;座有琴书,即是丹邱石室。
·松涧边携杖独行,立处云生破衲;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浸寒氈(zhan毛毯)。
·嗜寂者,观白云幽石而通玄,趋荣者,见妙舞清歌而忘倦。惟自得之士,无喧寂,无荣枯,无往非自适之天。
·悠长之趣,不得于浓酽,而得于啜菽饮水之余;惆怅之怀,不生于枯寂,而生于品竹调丝之后。故知浓处味常短,淡中趣独真也。
·水流而石无声,得处喧见寂之趣;山高而云不碍,悟出有入无之机。
·竹篱下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芸窗中偶听蝉吟燕语,方知静里乾坤。
·徜徉于山林泉石之间,而尘心自息;夷犹于图画诗书之内,而俗气潜消。故君子虽不玩物丧志,亦常借境调心。
·春日气象繁华,令人心神贻荡,不若秋时云白烟青,兰芳桂馨,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俱清也。
·人情听莺声则喜,闻蛙鸣则厌,见花则思培之,遇草则欲去之,俱是以形气用事。若以性天视之,何者非自鸣其天籁,自畅其生意也。
·发秃而齿疏,任幻形之凋谢;鸟鸣花笑,识本性之真如。
·扰其中者,波沸寒潭,山林不见其寂;虚其中者,凉生暑夜,朝市不知其喧。
·读《易》晓窗,丹砂研松间之露;谈经午案,宝罄宣竹下之风。
·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鸟入笼中,便减天趣。不若山间花鸟,交错成文,翱翔自若,无不悠然会心。
·帘栊高敞,看青山绿水,吞吐云烟,识乾坤之自在;竹树扶疏,任乳燕鸣鸠,送迎时序,知物我之两忘。
·林间松韵,石上泉声,静里听来,识天地自然鸣佩;草际烟光,水心云影,闲中观出,见乾坤最妙文章。
·鱼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识此可以超物累,可以乐天机。
·诗思在灞陵桥上,微吟处,林峦都是精神;野兴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万籁寂寥中,忽闻一鸟弄声,便唤起许多幽趣;百卉催发后,忽见一枝擢(zhou提挺)秀,便触动无限生机。可见性天本不沉冥,机神最宜触发。
·风花之潇洒,雪月之空清,唯静者为之主;水木之荣枯,竹石之消长,独闲者识其真。
·草木才零落,便留萌蘖于根苗;时序虽凝寒,终回阳气于灰管。肃杀之气,生意存焉,即是可以见天地之心。
·雨余观山色,景象便觉新研;夜静听钟声,音响尤为清越。
·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读书于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啸于丘阜之巅使人兴迈。
·心游瑰玮之编,所以慕高远;目想清旷之域,聊以淡繁华。于道虽非大成,于理亦为小补。
(全文完)
明智第三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
·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一段不为的气节,是撑天撑地之柱石。故君子于一虫一蚁不忍伤残,半丝半缕勿容贪冒,便可为民物立命,为天地立心矣。
·纷扰固溺志之场,而枯寂亦槁心之地。故学者当本心元默,以宁吾真体。亦当适志恬愉以养吾圆机。
·学者动静殊操,喧寂异趣,还是锻炼未熟,心神混淆故耳。须是操持涵养于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之影象;于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才见处一化齐之妙。
·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郝;红颜失志,空贻皓首之悲伤。
·云烟影里现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梧;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是戈矛。
·情之同处即为性,舍情则性不可见;欲之公处即为理,舍欲则理不可明。故君子不可灭情,惟事平情而已;不能绝欲,惟期寡欲而已。
·从五更枕席上参勘心体,气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目;向三时饮食中谙炼世味,浓不欣,淡不厌,力为切实功夫。
·倚高才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
·遇大事而矜持者,小事必纵驰;处明庭而检饰者,暗室必放逸。君子只是一个念头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坐密室如坐通衢(qu街道)。
·已之^***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在一忍字;人之^***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其道在一恕字。今恕以适已,而忍以制人,毋乃不可乎。
·落落者难合亦难分;欣欣者易亲亦易散。是以君子宁以刚方见惮,毋以媚悦取容。
·意气与天下相期,如春风之鼓畅庶类,不宜有半点隔阂之形;肝胆与天下相照,似秋月之照澈群品,不可作一毫暧昧之状。
·无事常如有事时提妨,才可以弥意外之变;有事常如无事时镇定,方可以消局中之危。
·处事而欲人感恩,便为敛怨之道;遇事而为人除害,即是导利之机。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雪忿不如忍耻之为高,邀誉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不如直节之为真。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固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先达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荣与辱共蒂,厌辱何须求荣;生与死同根,食生不必畏死。
·作人只是一味率真,踪迹虽隐还显;存心苦有半点未净,行事虽公亦私。
·鹩占一枝,反笑鹏心奢侈;兔营三窟,转嗤(chi笑)鹤垒高危。智小者不可以谋大,趣卑者不可以谈高,信然矣。
·富贵是无情之物,看得它重,它害你越大;贫穷是耐久之交,处得它好,它益你深。故贪图商旅而恋金谷者,终被一时之显祸;乐箪瓢而甘敝縕者,永享千载之令名。
·鴒恶铃而高飞,不知敛翼而铃自息;人恶影而急走,不知处阴而影自灭。故愚夫徒急走高飞,而平地反为苦海矣;达士知处阴敛翼,而巉岩亦是坦途。
·大烈鸿猷,常出幽闲镇定之士,不必忙忙;休徵景福,多集宽洪长厚之家,何须琐琐。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闹场能学道,方为心地上工夫。
·谢豹覆面,犹知自愧;唐鼠易肠,犹知自悔。故愧悔二字,乃吾人去恶迁善之门,起死回生之路也。人生若无此念头,便是既死之寒灰,已枯之槁木矣,何处讨些生理?
·异宝奇珍,俱是必争之器;瑰节琦行,多冒不祥之名。总不若寻常历履,易简行藏,可以完天地浑噩之真,享民物和平之福。
·福善不在杳冥,即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祸淫不在幽渺,即在动静、语默间夺其魂。可见人之精爽常通于天,天之威命即寓于人,天人岂相远矣。
·龙可豢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故爵禄可饵荣名之辈,必不可笼淡然无欲之人;鼎镬可及宠利之流,必不可加飘然远引之士。
·木床石枕冷家风,拥衾时梦魂亦爽;麦饭豆羹淡滋味,放着处齿颊犹香。
·谈纷华而厌者,或见纷华而喜;语淡泊而欣者,或处淡泊而厌。须扫除浓淡之见,灭却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
·鷸蚌相持,兔犬共毙,冷眼观来令人猛气全消;鸥鳬(fu野鸭)共浴,鹿豕(shi猪)同眠,闲观去使我机心顿息。
·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着脚;念同山共静,知忧喜无由上眉。
·趋炎虽暧,暧后更觉寒威;食蔗能甘,甘余更生苦趣。何以养志于清修而炎凉不涉,棲心于淡泊而甘苦俱忘,其自得为更多也。
·逸态闲情惟期自尚,何事外修边幅;清標傲骨不顾人怜,无劳多买胭脂。
·炮凤蒸龙,放箸时与齑蔬无异;悬金佩玉,成灰处共瓦砾何殊?
·扫地白云来,才着工夫便起障;凿池明月人,能空境界自生明。
·醴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淡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一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驰哉?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卿相;士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只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损身败德之媒,只五分便无悔。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杀身的利器。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招和平。
·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肆之心;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小无豪横之习。
·钓鱼,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弈棋,清兴也,且动争战之心。可见多事不如省事之为适,逞能不如无能之为真。
·延促由于一念,宽窄系之寸心。故机闲者一日遥于千古,意宽者斗室广若两间。
·事到眼前,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因出世上,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
·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甘饴,而一念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
·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静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
·多藏者厚亡,步高者易踬。故贵不如贱之常安,富不如贫之无虑。
·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何足忧?真看破世情之箴言也。
·有一乐的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追随;有一好的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素位的风光,寻常的茶饭,才是安乐的窝巢。
·以我转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逍遥之境,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顺亦生爱,一毫皆缠缚之端。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颜貌,又思既死之后后何情形,如此看透,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乎物外矣。
·交市人不如友山翁,谒朱门不如亲白屋。听街谈巷语不如闻牧唱樵歌;谈今人失德过差,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
·心虚则性现,不息心而求见性,如拔波见月;意净则心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镜增尘。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攫鸟噬人法术。故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任重道远的力量。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
·闻恶不可就恶,恐为谗夫泄怒;闻喜不可急亲,恐引奸人近身。
·性躁心粗者一事无成,心和气平者百福自集。
·人肯当下休便当下了,若要寻个歇处,则婚嫁虽完,事亦不少,僧道虽好,心亦不了。前人云:如今休去便休去,欲待了时无了时。见之卓矣。
·从冷视热人,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从冗入闲境,然后觉闲中之滋味长久。
·热不必除而热恼须除,身常在清凉台上;穷不可遣而穷愁要遣,心常居安乐窝中。
·机动者,寝石视为伏虎,弓影疑为长蛇,此中浑是杀机;念息的,人手可狎海鸥,蛙声可当鼓吹,触处俱见真机。
·胸中物欲半点都无,已如雪消炉焰冰消日;眼里空明一段自在,时见月在青天影在波。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必早。知此可以免蹭蹬之忧,可以消躁急之念。
·世味能饱谙,任教覆雨翻云,总慵开眼;人情能会尽,随你呼牛唤马,只是点头。
·今人专求无念,而终不可无,只是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打发得去,自然渐渐入无。
·神酣布被窝中,得天地冲和之气;味足藜羹饭后,识人生淡泊之真。
·当雪夜月天,心境便尔清澈;遇春风和气,意界亦自冲融。造化人心,浑合无间。
·大恶多从柔处伏,哲士须防棉里针;深仇常自爱中来,达人宜远刀头蜜。
·趋炎附势之祸,来亦惨亦甚速;棲恬守逸之味,美亦淡亦最长。
·平居息欲调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齐家量入为出,徇大义则芥视千金。
·一翳在眼,则空花乱起,纤尘着体,杂念纷飞。了翳无花,销尘绝念。
·陆鱼不忘濡沫,笼鸟不忘理翰,以其失常思返也。人失常而不思返,是鱼鸟之不若也。
·耳根如风谷传声,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著,则物我两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