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的风习,始于宋初,徽宗朝为盛,南渡以后,即已衰歇(注:此与建窑烧制御用兔毫盏的时间,也大致相当,见顾文璧《建窑“供御”、“进盏”的年代问题》,载《南京博物院集刊》第六集(1983年)。),因此它范围其实很小,时间也不很长,且文人无与焉。明人王世贞于此尚见得明白,所谓“斗茶中贵好”(注:《弇州四部稿》卷二十九《再从诸公饮陈常侍别墅》。),是也。斗茶盛日,诗人于此本多有微辞。苏轼《荔枝叹》是其著例(注:第十四册,第9516页。)。又吴则礼《同李汉臣赋陈道人茶匕诗》“即今世上称绝伦,只数钱塘陈道人。宣和日试龙焙香,独以胜韵媚君王”(注:第二十一册,第14295页。);晃冲之《陆元钧(宰)寄日注茶》“君家季疵真祸首,毁论徒劳世仍重。争新斗试夸击拂,风俗移人可深痛”(注:第二十一册,第13868页。),等等,虽非专为斗茶而发,却亦有激于当时。晃诗拉来陆羽,只是要借《毁茶论》的题目,“风俗移人可深痛”,则痛切之辞也。
附带论及今人讲斗茶而征引最多的《斗茶记》。文不很长,不妨照录如下:
政和二年三月壬戌,二三君子相与斗茶于寄傲斋。予为取龙塘水烹之,而第其品。以某为上,某次之,某闽人,其所赍宜尤高,而又次之。然大较皆精绝。盖尝以为天下之物有宜得而不得,不宜得而得之者。富贵有力之人或有所不能致,而贫贱究厄流离迁徙之中或偶然获焉。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良不虚也。唐相李卫公好饮惠山泉,置驿传送,不远数千里,而近世欧阳少师作《龙茶录序》,称嘉祐七年亲享明堂,致斋之夕,始以小团分赐二府,人给一饼,不敢碾试,至今藏之。时熙宁元年也。吾闻茶不问团铤,要之贵新;水不问江井,要之贵活。千里致水,真伪固不可知,就令识真,已非活水。自嘉祐七年壬寅至熙宁元年戊申,首尾七年,更阅三朝,而赐茶犹在,此岂复有茶也哉。今吾提瓶走龙塘无数十步,此水宜茶,昔人以为不减清远峡。而海道趋建安不数日可至,故每岁新茶不过三月至矣。罪戾之余,上宽不诛,得与诸公从容谈笑于此,汲泉煮茗取一时之适,虽在田野,孰与烹数千里之泉,浇七年之赐茗也哉。此非吾君之力欤。夫耕凿食息,终日蒙福而不知为之者,直愚民耳,岂吾辈谓耶。是宜有所纪述,以无忘在上者之泽云。
此是唐庚贬谪惠州时作,见《眉山文集》卷二。同卷有《寄傲斋记》,云:“吾谪居惠州,扫一室于所居之南,号寄傲斋。”“寄傲”,原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取意。此文却是借茶事以浇胸中块垒。其时斗茶本有专指,品茶,则鲜以“斗茶”为称。《斗茶记》,品茶也,“斗茶”二字却是特地借来,意在非之。因此它并不是斗茶之别派,而是为天下士人饮茶说法,所谓“为世外淡泊之好,以此高韵辅精理者”也(注:苏轼《书黄道辅〈品茶要录〉后》,《苏试文集》,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五册,第2067页。语本论黄著,但移之以评《斗茶记》,也很恰当。),正如同陆羽《茶经》中的“九之略”。
对饮茶清雅之韵的追求,陆羽已开其端,两宋则蔚成茶诗中的胜境。“潏潏药泉来石窦,霏霏茶蔼出松梢”,“阁掩茶烟晚,廊回雪溜清”(注:《湖山小隐二首》,第二册,第1208页;《寄思齐上人》,第二册,第1201页。),林和靖的清辞丽句始终润泽着茶诗中的一脉清气。“置邮纵可走千里,不如一掬清且鲜。人生适意在所便,物各有产尽随天”(注:蒲寿宬《登北山真武观试泉》,第六十八册,第42761页。),《斗茶记》的同调在两宋茶诗中不胜枚举。若谓茶诗与茶事中特有诗人之境,则“淡如秋水净,浓比夏云奇”(注:王谌《题诗僧亚愚眉白集》,第六十二册,第38812页。),适可移来为之品题。此一时代酿就的气韵与风致,绵延至明更成大观,饮茶方式的改变,且使茶之清为愈。而宫廷斗茶虽然有着无所不在的精微妙致,但相去饮茶的秋水夏云之韵,却何止“一水、两水”。衰歇既速,它便只是成为茶故事,而终于与茶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