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时的俄国的贵族们决不会想到,这种令他们热情追捧的武夷茶,在中国的诞生却经历了一个阴差阳错的过程。
明洪武二十四年,一道特殊的诏令从紫禁城中发出。诏令规定,从此之后,各地向皇宫进贡的茶一律由团茶改为散茶。在明朝之前,地方向皇宫进贡的是一种工艺极其复杂,外形无比奢华的龙团凤饼,这种贡茶的制作需要耗费大量的民力和财力。明朝建国之后,开国皇帝朱元璋实行了一系列减轻民间负担的政策,罢除龙团凤饼就是其中的一项。
但是,出乎朱元璋的预料,他的这一政策在武夷山催生了一项重大的茶叶制作工艺的诞生。后来,这种工艺改写了茶叶史。
黄贤庚(武夷山圣东茶文化研究所所长):“这个茶生产的量也大了,而且逐步走向了市场,进入寻常百姓家。以前王公贵族、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喝的茶,老百姓也能喝了,没有办法像以前做龙团风饼那么精细,特别在武夷山。”
武夷山道路曲折陡峭,山高峰险,茶树分散在方圆百里的不同地方,采茶时要翻山越岭。由于茶叶需求的急剧增加,采茶量也随之而增大,采好的茶叶长时间暴露于烈日之下,其中大量的水分悄悄散失。再加上采茶者颠簸行走,茶叶在挑篮里不停地翻滚摇动。当时的采茶者并不知道,在他们的挑篮中,很多茶叶已经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这种变化我们现在称之为发酵。
黄贤庚:“没有发酵以前,它这个叶脉里面含有很多水分,是透亮的,通过走了一次水分,水分走到一定程度,通过做青,做青的碰撞过程,它的边缘会有一些破损,这个内含物就起了一定的化学作用,内含物就会通过这种化学作用跑到这个茶叶的表面来。”
如果按照传统的制茶工艺,这些发酵的茶就成为废茶,除了丢弃没有选择。然而,武夷山聪明的祖先根据这种情况,发明了摇青,揉捻,焙火等独特的茶叶制法,这些几乎被丢弃的茶经过如此加工之后,味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最终一跃成为茶叶家族的新星。中国茶叶史上一个全新的时代也从此开始了。
王庆(中国茶叶流通协会常务副会长):“它的生长特点是在石头上,它的韵味应该讲非常好,同时武夷茶它的发酵程度决定了它的香气特别好,我们叫高香,我想是它本身的骨韵,它的花香,它的香气的悠长。同时它经过发酵以后,对人体的肠胃的刺激比较小。”
黄贤庚:“俄罗斯这个地方比较寒冷,第二,对蔬菜比较缺乏,可能相对而言吃肉食比较多,他需要我们这种武夷茶,它那种发酵度比较高,含这个咖啡碱茶多酚比较高,有利于消化,有利于提高身体需要的热量。”
在十八世纪初,中国人优雅的饮茶风尚,以及充满艺术感的饮茶礼节,成为许多俄罗斯家庭谈论的话题。此时,这种曾经神秘的东方饮品,已经不仅是上流社会的钟爱,也出现在大多数平常家庭的餐桌上。在寒冷的冬天,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温暖醇厚的武夷茶,享受着那份与千山万水之外的中国人相同的从容淡定和宁静温馨,习惯喝烈性酒的俄国人似乎对儒雅的中国文化也略有所悟,性格也从暴躁刚烈变得温柔起来。慢慢地,喝茶对于许多人来说,不再是单纯地品尝一种饮品,而是体味一种跨越千里的精神愉悦。
与此同时,中俄贸易史上的一件大事发生了。由于当时俄罗斯商队频繁地进入北京进行贸易,皇城周围经常发生各种纠纷。1727年,清政府和俄罗斯签订了《恰克图界约》,其中规定,俄国的商队不再允许在北京经商,中俄贸易只限定在当时的边境城市恰克图展开。恰克图在俄语中就是有茶的地方,可见,茶叶买卖在当时的中俄贸易中占了重要的地位。对于很多中国商人来说,去恰克图贩卖茶叶成为一项获利非常高的生意。
张维东(山西省民俗学会副会长):“它这个茶叶,一包茶叶运过去,大体上一包也就是现在的12.5公斤吧,市斤是25斤,它贩到恰克图,基本上一包它的这个利润有六七两白银,这很壮观的,所以当时他们分配以股分红的话,像有一些茶庄一年就可以分到14万到16万这个规模的红利。”
在众多前往恰克图贩卖茶叶的中国人之中,山西榆次一个叫常万达的商人敏锐地把握了先机。早在乾隆初年,常万达就从山西迁居到中俄边界做起了茶叶生意。《恰克图界约》签订之后,他经营的茶庄成为当时恰克图生意最好的店铺。然而,常万达的雄心并不止于此,为保证茶叶的品质,进一步打开俄罗斯的市场,他决定采取茶叶的收购、加工、贩运一条龙的方式,把生意直接从福建做到俄罗斯。
乾隆二十年,常万达千里迢迢从山西来到了武夷山脚下,当年的下梅村有着大片的荒山,一条连通东西水路的梅溪环村而过。常万达一眼就看中了这里便利的交通,最终花巨资买下了下梅村附近的所有荒山,作为种植茶叶的基地。然而,这只是那个庞大茶叶生意的开端,接下来常万达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又一个更大的挑战。
作为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山西的常万达首先遭遇的是当地茶叶同行的竞争和孤立。几经波折,他认识到,要想在武夷山立足,必须要有一个可靠的本地家族作为合作伙伴,在下梅的诸多家族中,几经考量,最终“景隆号”茶庄的主人邹氏进入了常万达的视野。
早年邹氏因饥荒从江西南丰逃难到武夷山的下梅村,凭着吃苦耐劳、肯动脑子以及从老家带来的一点茶叶种植技术,邹家逐渐在下梅村站稳了脚跟。经历过那段艰难创业的日子,在下梅邹氏家祠的神位上,当年挑茶用的梅木扁担和麻绳,被放置在祖先的牌位的正中,成为永远激励后代子孙不忘艰苦的精神财富。
在清代,武夷山汇集了许多像邹氏这样来自江西的经验丰富的茶农,他们的到来大大提升了茶叶种植技术。如今,在下梅村流传的山歌中,我们还能感受到当初江西人初到福建的情景。
刘昌财(70岁下梅村民):
“过了清明谷雨边打起包袱走福建
想起福建无走头半夜三更爬上楼
采茶篮子没好高低倒头来撞到腰
采茶时候头低下头来采的茶树采
好好丑丑采几篮头等工钱我不要”
(这是采茶的山歌)
作为外来者,这些江西人更加注重家庭内部的团结。邹氏家祠前的这根木柱,就是一个祖先为教育后世儿孙,而别出心裁制作的生动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