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在任何时期,制作一件东西都是为了使用。不论是实用品还是艺术品,其造型与形式的设计及制作,都是从它的实际功能出发,而这种功能又取决于它所处的社会文化背景。在史前时期,原始宗教信仰是最重要的意识形态,为宗教目的而举行的巫术祭祀仪式是当时最重要的社会活动,而史前艺术品产生的最根本动力就在于配合这种祭祀仪式的需求。因此,史前艺术品的形式和功能都是受制于和服从于当时的原始宗教观念的,红山文化玉器也是如此。要探讨红山文化动物形玉器的创作理念和使用功能,应该将其置于它们所处的文化背景下来进行考察。
三、红山文化动物形和人形玉器的文化背景
远在旧石器时代,原始先民因为一些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和无法战胜的自然灾害,产生了万物有灵的观念,并希望通过与超自然力量—神灵的沟通而达到影响和控制自然界的目的,这就是巫术。萨满教是一种以巫术为主要形式的原始宗教形态,它产生于母系氏族社会,普遍存在于东北亚的广大地域,更重要的是“至今还保留着它明显的印记”。它延续时间悠久,直至近世,在我国的满、鄂伦春、鄂温克、锡伯、赫哲、蒙古、达斡尔、维吾尔、哈萨克、柯尔克孜、裕固、朝鲜等少数民族中仍保留着萨满教信仰或萨满教遗迹,甚至举行萨满族祭活动。
研究萨满教的学者认为,东山嘴、牛河梁遗址的发现,可以清晰印证北方原始萨满教文化发展的轨迹,“对北方萨满教文化史的比较研究,从祭祀内涵、祭祀神祗形态以及所涉及到的萨满教原始文化圈波及带、地缘关系等,都是极难得的实物例证。”“目前我国考古学界,特别是北方考古学界,已经的萨满教作为文化源头来进行理论思考,并以萨满教为参照对考古中的信仰遗物进行意义分析。”
本文即是基于上述认识,借鉴萨满教研究的成果及民族学中有关萨满教的资料,通过考古学和民族学资料的结合,将红山文化玉器置于萨满教的文化背景中,对积石冢石棺墓中出土的红山文化动物形玉器进行考察,理解和阐释其创型理念及使用功能。
作为一种原始氏族宗教形态,萨满教因其固有的因袭性、凝滞性等特质,使其诸多的原始观念、祭祀礼仪和原始文化形式,通过其特殊的传承方式得以承袭下来,并世代存续。因此,萨满教被视为北方原始文化的母源和载体,成为人文学者研究原始文化的重要对象和途径之一。
“万物有灵”论是原始宗教的核心观念,萨满教具有原始宗教的基本特征,认为“万物有灵”。萨满行神事主要依靠昏迷术(又称迷痴行为)。萨满能够施行昏迷术,一方面是萨满本身具有一些常人不具备的敏知特质,并通过前任萨满的教授、本人的多年苦炼和修身,成就了一套感应、致幻的神秘功法;另一方面,为了尽快进入昏迷状态,还需要一些外部条件和环境,如穿神服、戴神帽、敲神鼓、佩带神偶和钟、铃、彩带等佩物。各种鸟类造型和蛙、龟、蜥蜴、蟾蜍等动物是萨满的助手神灵,是普遍见于萨满神服和神器上的饰物。
萨满神器、神物的具体形式及其制作材质因时代、民族与萨满等级的不同而有所差异。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史前时代,多采用自然界存在的石、玉、骨、木、皮革、翎毛等材料,而近世常见的则是布料和金属人工制品。在旧石器晚期至新石器时代,人们逐渐把玉从普通的石材中分离出来,并在加工方式上施以抛光等高级技艺,赋予它庄严的思想内涵,认为它是宇宙万物之精华,是可以沟通人神的“灵物”、“神物”,成为从事原始宗教活动时与神沟通的最高品位的物质媒介,在社会生活中占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当今学者将新石器时代晚期称作“玉器时代”即缘于此。进入金属时代以后,玉器的地位受到青铜礼器的冲击而退居其次,并逐渐丧失了在宗教领域的特殊功能。因此,红山文化石棺墓中的玉器作为萨满神器、神物,就是在这种文化背景下产生的。
四、红山文化动物形和人形玉器的功能
红山文化积石冢石棺墓是萨满的墓葬,其中随葬的玉器,绝大部分上面有一、二个小孔或一至数对牛鼻穿孔,可以缝缀于织物上作为装饰物或直接穿绳佩挂,出土时置于身体的胸、腹、腕、头部或握于手中,因此,它们应是萨满神服上的饰物或神器,是萨满生时行神事时的助神或工具,死后随之入葬,这是红山文化玉器的基本属性。下面试对动物形和人形玉器的造型理念及其使用功能加以分析。
(一)具体肖生动物形玉器
萨满教认为“宇宙万物都有魂魄灵气”,“大物有大灵,小物有小灵”,自然界的风、雷、雨、雪、动物、植物都是神灵,并各司不同的职责。鸟是信息神,承担在人与神之间传递信息的重任,萨满神服上装饰诸多造型的鸟,具有传达信息的象征意义;龟、鳖、蜥蜴、蛙、蝉、鱼、树、草、花卉等都被称为百灵助神、小灵助神或地灵助神。萨满将这些助灵的形象制成标本、刻成模型或绘于皮、布上,缝缀于神服上,便象征着这些地灵助神的魂魄伴随在他身边并受他的驱策,帮助他完成他的职责。
在红山文化玉器中,所有的肖生动物玉器均有牛鼻式穿孔或贯通孔,可以缝缀在衣物上。它们应该就是缝在萨满神服上的信息神和地灵助神。
(二)抽象变形动物形玉器
玦形玉猪龙的头似猪,而身体似蛇或通常所说的龙,不是现实世界生存的动物,应是集合了现实中的猪、蛇等多种动物的特征并经过抽象变形而产生的一种造型,也许是萨满在昏迷状态下幻觉的灵物助神。在躯体的背部有一小孔,可以穿绳系挂。在牛河梁第二地点一号冢四号墓中出土了二件玉猪龙,并列置于墓主人的胸部,可能是佩挂于萨满的颈上或缀于神服上的,其功能应是在萨满行神事时佩带,以协助其与神沟通。 “C”形玉猪龙、丫形玉猪龙等几种其它形式的玉猪龙,它们的功能在实质上是一致的。
带齿兽面形玉佩的造型复杂怪异,学界对它的研究和争议也较多,有勾云形玉佩的前身、勾云形玉佩的完全式造型、双鸟相背式、原始形态或抽象化的饕餮纹等种种推测。笔者认为,带齿兽面形玉佩虽然在形式上与勾云形玉佩一样,都在表面琢磨与器形及镂空的纹路走势相应的浅凹槽,但它们在创型理念上有所有同,在考古类型学和地层学上也找不到它们具有发展演变关系的证据。玉勾云形佩属于几何造型,其创型母源是来自于萨满在昏迷状态下“转迷溜”的幻像,萨满把他的幻像绘记下来,用玉雕刻成器,缝缀于神服上,用以引导萨满更快地进入昏迷、升天状态,与神沟通。它中央的旋涡代表灵魂升天时所见到的宇宙魂气旋涡图或是灵魂旋转升天的线路图,四角的弯勾则是浩大宇宙中的云朵,上面琢磨的宽缓浅凹沟代表流动的云气 。而带齿兽面形玉佩则属于动物造型的玉器。
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出土的带齿兽面纹玉佩,是迄今所知的红山文化玉器中最大的一件,它的圆眼似鸟类,而尖牙似兽类,有人认为其两侧镂空的附饰是侧视的龙首 ,这些特征说明它不是写实性的肖生造型玉器,而是通过想象和夸张,将几类动物的特征集于一身,而且表面琢磨出象征萨满灵魂升天时所幻觉的宇宙魂气旋涡图。其功能与东北亚地区史前岩画中常见的面具类似,是一种助萨满通神的灵物,呼唤萨满的灵感,帮助他尽快进入与神交流的昏迷状态。
(三)人形玉器
在牛河梁遗址第十六地点M4出土的人形玉器,呈站立祈祷状,双臂曲肘,双手立于胸前,双腿并足而立。在颈的两侧及后面对钻三通孔,出土于左侧盆骨外侧,可能是穿绳系挂于腰际的。
萨满(shaman)意为“知道”、“知晓”、“晓彻”,即最能通达、了解神意的人,能够畅游于宇宙三界,沟通人、神。萨满行神事主要依靠昏迷术(又称迷痴行为),当进入迷痴状态后,萨满的灵魂升入天穹,与神交往。萨满能够施行昏迷术,首要的一点是萨满本身具有一些常人不具备的敏知特质,还需要通过前任萨满的教授、本人的多年苦炼和修身,成就一套感应、致幻的神秘功法。前任历代萨满对现任萨满具有重要的意义,他们除了将其功力、神衣传承给下任萨满,还具有实用的神力,能够在下任萨满施行法事时给予引导和帮助,因此现作萨满对萨满谱系上的祖先都是极为尊崇的。在民族学中可见到保存的萨满教传承谱系及以前著名大萨满的画像。
根据民族学和萨满教的资料,我们可以确定上述的红山文化玉人是萨满祖先的雕像,拥有它的墓主人是即任的萨满,佩带前代大萨满的玉雕像,是希望大萨满的灵魂能够保佑和协助他进行神事。
五 小结
本文通过考古学与民族学资料的结合,将红山文化动物形和人形玉器置于萨满教的文化背景下,来考察它们的创型理念与使用功能。
红山文化玉器的创型理念是由萨满进行神事活动的需要决定的,其功能均为萨满的神器,在萨满进行神事活动时,各自承担不同的职责。
鸟、鴞、龟、鱼、鹰等是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的动物,因能帮助萨满与神沟通而被奉为神灵,都有帮助萨满与沟通的能力,缝缀于萨满神服上,象征其魂魄帮助萨满进行神事活动。
带齿兽面形器和各种形态的玉猪龙均不是写实性的肖生造型玉器,而是通过想象和夸张,集几类动物的特征于一身,其功能是助萨满通神的灵物,呼唤萨满的灵感,帮助他尽快进入与神交流的昏迷状态。
玉人是萨满祖先的雕像,拥有它的墓主人是即任的萨满,佩带前代大萨满的玉雕像,是希望大萨满的灵魂能够保佑和协助他进行神事。
由于历史的距离,我们对于原始人留下的文化遗产是难以完全正确地理解的,但是许多真正科学的结论最初总是由假设开始的,因此英国著名的人类学家詹姆斯G弗雷泽曾经说过:“我想我大概还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以至于会把我在这些难题上的结论看作是最终的结论。” 这也代表了我对自己上述研究的看法,以此作为结语,恳请诸位前辈、同行在宽容的同时,不吝赐教。